晋国的青铜时代

阿尔斯特红手 · 发表于 2009-9-5 09:28:13

光芒照耀六百年（晋国的青铜时代之一）

昭公十五年（公元前<SPAN lang=EN-US alt="" XML

527年），晋国大夫籍谈出使周王室，参加穆后的葬礼。宴席间周景王责问籍谈，晋国为什么没有贡物？进而向晋国索要青铜器。籍谈回答，晋国从没接受过周王室的赏赐，怎么要给周王室贡物呢？周景王听后，列举周王室赏赐晋国礼物的典故，最后大骂籍谈“数典忘祖”——身为司典的后代，却忘记了祖先的职掌。
   时值春秋晚期，礼崩乐坏，强大的晋国根本没把周王室放在眼里。不过，晋式青铜器确实太精美了，让堂堂的周天子也禁不住张口索要。

一个小国的包容

   山西博物院外形犹如一只巨大的鼎，出土于北赵晋侯墓地的鸟尊成为它的象征。鸟尊用青铜铸成，大鸟回眸凝视，背上小鸟昂首仰望，整个造型雄浑大气，而又赋予一种人间的优美。鸟尊的主人是改唐为晋的第一代晋侯燮父。
   在北赵晋侯墓地西北方向不远，就是陶寺遗址。更早时候，尧和他的子民在那里点燃了文明的第一堆火，观天授时，并留下了红铜铃铛，距今四千余年。
   “桐叶封弟”神乎其神，遭到不少人质疑，但我以为，其中自有一种天意在。公元前11世纪，就在伟大的周公诛灭一场动乱不久，周成王的胞弟、周公的侄子叔虞，怀着朝廷的期许，前去参与叛乱的唐国旧地赴任。除了携带一批丰盛的重器，叔虞还被容许在那里，实行原来夏民和戎狄的政策。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一国两制、第一次小规模的民族融合，在今天以天马—曲村遗址为中心的地带展开。
   西周时期，包括晋在内，所有分封的几十个诸侯小国，都被一种强大的周文化笼罩。他们各自铸出的青铜器，无论器型还是纹饰，与出自周王室的无法分辨。强大的周天子高高在上，出自同一血缘或者深厚友谊的诸侯，还在感激朝廷的温暖，并恪尽职守保卫着它。
   尽管如此，一种缓慢的变化，开始出现在各个封国的青铜器上。由于环境使然，晋国变化的成分尤多。在周文化之外，至少还有三种强大的文化撞击着它。唐尧文化中龙的形象浮现，晋国占据唐尧旧地，汲取其文化势在难免。唐国曾经隶属大夏，夏文化元素也在渗透，在晋侯墓地出土的一些三足瓮，就是夏文化的遗存。晋国被戎狄环绕，带有游牧色彩的戎狄文化折射进来，绳纹双耳铜罐、铜鍑都是草原风格。一股股新鲜的血液，流进这个诸侯小国的文化躯体里。
   有些奇怪的是，这一时期的晋国青铜器上，很难发现商文化的影子。强大的商代好像不曾在同一个太阳下存在过，唐尧旧地仿佛从夏代，一下子步入周代。如果按有人所说，商是周所推翻，周人有意排斥商文化，那是错的，在晋侯夫人墓里，我们发现不少商代的玉。
   不能不提的是，在距离晋侯墓地西南不远，绛县横水墓地，存在有一个失载于古籍的小国——倗国，除了那件绣有凤鸟的大红棺罩，一批装饰华丽、极富神秘色彩的青铜器让人惊讶。

变化越来越大

   历史在行进，几百年过去了。到了西周晚期、春秋早期，晋国的青铜器出现明显变化。
   大量的写实动物如熊、猴、蛙、鱼、鸭、鸠，以立雕和高浮雕的形式，出现在各种青铜器上。以写实动物为造型早就是晋国工匠的所爱，除了燮父的鸟尊，在晋侯墓地出土的猪尊、兔尊和立鸟人足筒形器，尤其让人感到栩栩如生。现在，工匠开始在大量的青铜器上，以写实动物作为装饰纹样。
   在同一时期或者更晚，远在蛮夷之地的楚国，青铜器上则出现了浪漫之风。春秋时代的两个超级大国，各自拥有了不同的青铜器风格。风格是思想的反映，反过来也影响思想。战国时代，三晋大地上涌现一批务实的纵横家、法家，楚国则留下一部恍惚迷离的《楚辞》。
   公元前745年，晋昭侯将他的叔叔、晋文侯同母弟弟成师封到晋国的一个大邑——曲沃，即今天的闻喜上郭村一带。因此历史学家考证，至少在这一年，倗国已经被灭。因为倗地夹在晋都与曲沃之间，晋国不可能让自己的疆域之内，存在一个小国。雄才大略的成师早有谋篡之心，他在苦心经营曲沃。那些掌握高超铸铜技艺的倗国工匠，一定有不少归集到了他的地盘上，为他铸造礼乐器、饮食器、工具和兵器。
   一批造型生动、小巧玲珑的青铜器纷纷问世。最具代表性的，是上郭墓出土的“刖人守囿”小铜车，可活动的部位有15处之多。构思之巧妙，千载之下让人折服。这件青铜器显然是玩具，它的奇思妙想对以后晋国青铜器的发展，产生过不小影响。上郭距离横水不过15公里，这让我们不由发生联想，倗国的青铜工艺传到了这里？
   奇异风格也在这时，突然出现在晋国青铜器上。鸟首兽身的凤鸟、双角双耳的鹰、双角或双翅的龙和虎，成为晋国青铜器独有的装饰纹样。数量至少，无法与夔龙、夔凤、龙凤和一些写实动物纹样相埒，但对比楚国，可见晋国工匠也不乏想像力。那些工匠没有只把目光投向大地，他们还支起身来，望着遥远的天空遐想。有人怀疑，这些可能与中亚或者西亚，存在着文化上的沟通。

晋式青铜器，在巅峰之上

   以侯马铸铜遗址出土的陶范和太原赵卿墓出土的青铜器为例，春秋中、晚期至战国早期，晋国的青铜器达到了最为辉煌的阶段。后世的人们甚至专门把出于晋国的青铜器，命名为晋式青铜器。
   除了楚，秦、燕、齐、吴、越诸国，也都形成了各自鲜明的青铜器风格，但没有哪一个国家，能像晋国这样，兼容并包而又风格鲜明。今天，当我们目睹一件件犹带绿锈的晋式青铜器，不禁为一个消逝在历史烟尘中的大国曾经拥有的灿烂创造而骄傲。
   一如既往，晋国青铜器汲取多种文化。处于秦、楚、齐三个大国的半包围圈中，那时的多次大战，就在晋国与它们之间发生。文化交流同样如此。“楚材晋用”、“魏绛和戎”、“胡服骑射”（三晋之一的赵国），可以看出晋国如何接受、学习不同的文化。远在东南沿海的吴国，晋国早就与之有了密切来往。就连一直受到贬抑的商文化，这个时期也被融合进来，商王朝青铜器上有代表性的兽面纹，广泛运用到了晋国青铜器足部或腹部纹带单元之间的结合部位，以及别的器物的铺首上。
   在赵卿墓出土一口镬鼎，高达一米，口径一米余，重达250公斤，可以盛放一头小牛，是目前发现的春秋晚期最大的镬鼎。凝重沉穆的造型体现了泱泱大国风范。当周王室衰落，代表中原文明的，就是以表里山河为天险的晋国。其时它的疆域，早已越过黄河与太行山。大有城府的晋悼公，在晋文公之后，又创造了一个霸业时代，他的后代持续了一百多年。深厚的黄土与其上的文化积淀，使此时的晋国青铜器把早先就有的古朴浑厚特征，再次放大、加深。
   华丽精致的纹饰，增强了青铜器的立体感。夔龙、夔凤、龙凤和兽面纹最富特色；带有写实之风的各种动物、植物垂叶甚至人物造型，作为界纹的贝纹和陶索纹，也十分吸引眼球；至于镂绘宴乐、射礼、祭祀、狩猎、罗纲、捕鸟、采桑以及水陆攻战图，更是始于晋而兴于晋。设计之精巧依然让人兴奋。燮父的鸟尊温柔敦厚，相比之下，赵鞅的鸟尊虽然沉雄依然，但羽毛雕琢更加细微，双目怒争向前，透露一股杀伐之气。在倾倒酒液时，上喙自动开启，水平放置后又自动闭合。陪葬赵鞅的一件青铜虎灶，虎头为灶身，虎口为灶门，虎背上有眼，上面放釜，虎头后面为烟道，上面添加四节烟筒。四节烟筒组合起来，高达一米半，俨然成为虎尾。据考烟筒在西方只有千年历史，而赵鞅的去世，离我们已经近2500年了。虎头内部壁上有小齿，可以抹泥，这样既能集中热量，又能防止把人烫伤。虎头两侧有提手铜链，便于携带。仅赵卿墓里，出土的青铜器就达1690余件，可谓件件精美，达到了那个时代青铜器艺术的最高水平，是晋式青铜器的杰出代表。经过比对，赵卿墓里的青铜器，是由侯马铸铜遗址所在的作坊铸出的。

一个时代的结束

   频繁的战争使人们疲于奔命，战国中期以后，晋国青铜器艺术逐渐衰退下来。胎体向轻薄、脆弱、粗糙发展，纹饰比以前简单多了，工匠也无暇在上面铸刻文字，素面青铜器增多。春秋时期戟多为戈、矛分体装在柄上，到了战国时期普遍使用戈、矛同体的戟。这说明在经常要用的武器上，工匠还是做了改进。

晋国青铜器重要出土

1. 天马—曲村遗址 1962年发现，1979年开始发掘。总面积约11平方公里，是迄今发现的面积最大的西周遗址。其中位于中心地带的北赵晋侯墓地，包括9代19座晋侯和夫人（其中一位晋侯有两位夫人）墓葬及与此相关的大批陪葬墓、车马坑、祭祀坑等。整个墓葬群出土文物总数达几万件，其中有青铜礼器、乐器、成套玉器等近万件。出土了280余件造型精美的青铜礼器，以及大批的青铜戈等兵器和车马器。近百件青铜器有铭文，6位晋侯的名或字的出现，为晋世家的研究提供了极其珍贵的资料，争议两千多年的晋国早期都城定位于此。2005年，遗址内又发现了羊舌晋侯墓地。

2. 绛县横水墓地 2004—2007年发掘，有西周墓葬近1300座。出土了荒帷、青铜器、车马器、玉器等大量珍贵文物。其中1号墓发现青铜器20余件，2号墓出土16件青铜礼器，器物特征表明时代约为西周中期穆王以后。在鼎、盘、尊和提梁卣内有铭文共计近230个字，由此分析，墓地属于史籍失载的倗国国君。

3. 闻喜上郭墓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发掘，共有80余座西周至春秋的古墓。出土了一大批珍贵的青铜器，其中包括近20件小巧玲珑、造型奇特的青铜器。1989年出土的“刖人守囿”六轮小铜车，堪称青铜器艺术的珍品。据考，此地当是春秋初期晋昭侯元年（公元前745年）成师所封的曲沃古城。

4. 太原赵卿墓　 1988年在太原金胜村发掘的一座迄今所见规模最大、等级最高、随葬品最丰富、资料最完整的晋国高级贵族墓，据考墓主为晋阳古城的建立者赵鞅。各类随葬品3421件，其中青铜器1400多件，礼器、乐器、兵器、车马器、工具和生活用品皆有，且多为精品。青铜礼器148件，包括代表死者身份等级的两组七个青铜列鼎。最大的一件青铜鼎高1米，口径1.04米，是国内已知最大的春秋大鼎。鸟尊、虎形灶和虎鹰互搏銎内戈，设计非常精美。赵卿墓出土的青铜器，可谓春秋时期晋式青铜艺术的集大成之作。

5. 侯马铸铜遗址 1957年发掘，是东周时期晋国铸造青铜器作坊的遗址。位于侯马市牛村古城东南(今平阳机械厂厂区、生活区及周围)，面积约1平方公里，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侯马晋国遗址的重要组成部分。遗址内发现居住址、窖穴、水井、道路、陶窑、熔铜炉及铸铜工具、铜锭、铅锭、陶范等。万余块陶范雕刻有夔龙、夔凤、云雷、饕餮、人物等纹饰。出土物证明，当时这里铸造各种礼器、乐器、工具、兵器、货币、车马器和装饰品。

阿尔斯特红手 · 发表于 2009-9-5 09:29:02

晋侯苏编钟轶事（晋国的青铜时代之二）

比起声闻中外的曾侯乙编钟，晋侯苏编钟简陋得多，音律太差，铭文亦少，制作更不精良。但要知道晋侯苏编钟，比让人叹为观止的曾侯乙编钟早出四百年左右。在那个时代，后来赠送曾国编钟的楚国，无论从音乐还是音乐设备来说，根本无法与晋国相比。现在，晋侯苏编钟的价值主要不在音乐上，从纪事编年上来说，晋侯苏编钟有着曾侯乙编钟没有的承载。

让人唏嘘不已的是，这套总共16件的晋侯苏编钟如今分藏两地，14件在上海博物馆，另外两件在山西博物院。要想观瞻它们的全貌，是多么不易的一件事情！

余音袅袅三千年

喑哑了近三千年的编钟，再次发出声音。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视听实验室，经过测音得出结论，晋侯苏编钟16件分为两组，各是八件，两组音列相同，均为小字组a至小字组c4，跨三个八度又一个小三度，符合宫、角、徵、羽四声。在此之前，为上海博物馆购回其中14件，使之成为镇馆之宝的上海博物馆原馆长马承源，也已按照铭文做出相同排序。

但让我们不解的是，这16件钟有点“乱”。王子初认为，如果按照形制与纹饰，它们可以分为三组，三组有着明显的时代特征。也就是说，它们不是同时铸造的。两件至少在康王之世以前的西周初期，两件为康王前后，剩下12件当为西周中期的恭王时期。问题出来了，这16件不是同一时间铸造的青铜钟，为什么会排列一起编成两组？

从测音可知，就单独一件钟而言，各部位及尺寸与铣长的比值基本稳定在一定范围内，但相邻两钟主要部位之间的比值并不稳定。

作为诸侯祭祀、宴享必备的青铜编钟，在先秦时代，对它的设计、制作相当重视，根据《考工记》，当时有专职制钟的工匠——凫氏。在《考工记·凫氏》里，明确记载了甬钟各部位的尺度比值。主要部位尺度均以铣长为基准，其余部位的尺度与铣长有一定的函数关系。但是如何设计不同的大小甬钟，使之按音律成编，《考工记·凫氏》没有给出依据。看来在成书之时，聪明的古人还没掌握这一秘密。迟至春秋晚期或之前一段时间，他们终于找到了两钟之间的设计参数。敲击战国早期的曾侯乙编钟，可以听出，之间的参数关系已经掌握得相当准确。

为了使钟成编，在没有本领铸出成套之前，晋国的乐师从已经铸成的年代不同的三种钟之中，按照音高挑选出16件配成两组。由于这一原因，晋侯苏编钟的音准较差。但在那个时代，这也许是最为先进的编钟了。晋侯苏生前倾听，死后让人放入他的墓中。

一次征伐及周厉王的形象匡正

晋侯苏编钟成为晋侯墓地发掘出的最重要器物，主要还是因为其上刻凿有355个文字（其中新见的金文单字11个），这是青铜器铭文半个世纪以来最重要的发现。铭文完整记载了周厉王三十三年（公元前846年），晋侯苏受命征伐夙夷的全过程：

正月初八从宗周出发，二月二十二日到达成周，次日挥戈东方。三月方死霸（方死霸，西周月相纪时法的五个词语之一。月相纪时法是根据月光的消长变化来描述时间的纪时法。方死霸有说是指二十三四日至下月一二日）到达一个地方，大军分成行列，迈向将要攻击的战争目标。周厉王亲自向晋侯苏下达命令，从左边攻击一邑，从北边攻击另一邑。两邑被攻占后，周厉王前来巡视参战的部队，部署对一座城市的进攻。周厉王的到来，让所有的夷人惊恐而逃，王师大获全胜。班师返回成周后，周厉王隆重赏赐了晋侯苏。为了报答和颂扬天子的美德，晋侯苏铸造了这套编钟。

周厉王不仅亲临前线，还制定了具体的作战方案。根据铭文记载，这次战争共计斩首480级，俘虏104人。这在当时不算少了，有人因此称为周厉王时期的四大战役之一。从流传下来的另外一些青铜器上，之前还有三次。看来周厉王的功烈，在西周晚期决不亚于之后的周宣王。但在史书中，却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反映，包括司马迁的《史记》。大家熟知的，是那个“弭谤”的独裁者形象。周厉王是发生政变时被迫出亡的，史家记载的全是他的恶行。

周厉王赏赐给晋侯苏的，有掺有郁金汁的香酒一卣，弓一张，箭百件，马四匹。这次赏赐，定让晋侯苏回想起多少年前，周成王赠送他的七世之祖叔虞的鼓、甲和钟，那些都是文、武遗留的战利品，堪称传世之珍。晋侯苏当然不会想到，他的孙子仇和更远的后辈重耳，也将得到周天子的赏赐。在一次次的赏赐中，晋国渐渐走向强大。

但使我们迷惑的是，本来16件钟是拼凑而来，为何要在这里说成现铸而成？

由于晋侯苏编钟重见天日，周厉王这段湮没在历史烟尘中的战绩，重新被我们记忆。

年代的证实与证伪

根据《世本》，晋侯苏即晋献侯，又名籍。《史记》记载，晋献侯在位时间为周宣王六年至十六年（公元前822年—公元前812年）。如果把铭文“王卅又三年”当作周宣王三十三年，他已死去多年，如何刻此钟铭？如果当作之前的周厉王三十三年，晋献侯尚未继位，铭文中又如何称为晋侯苏？

矛盾出在哪儿？邹衡认为，晋侯苏不是晋献侯，而是晋献侯的儿子晋穆侯，周宣王三十三年时他正好在位，晋献侯名苏是《世本》错了。马承源认为，《史记》所记晋侯苏在位为周宣王时有误，应为周厉王时。李学勤提出，晋侯苏是以晋国公子的身份出征的，那时周厉王在位，他在周宣王时做了晋侯，刻钟追忆往事。这个说法似乎折中了周厉王三十三年和晋献侯在位时间上的矛盾，但有违西周金文对先王称谓的惯例，另外从铭文中，也很难看出有追忆往事的痕迹。

在此情况下，科学检测也许是唯一的标尺。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两家实验室，根据晋侯苏编钟所出的8号墓的碳14测年数据分析，年代应为公元前808±8年。这与晋献侯卒年（周宣王十六年，公元前812年）相合。由此证明，晋侯苏就是晋献侯，《史记》所记晋献侯的卒年是可信的。由此，钟铭“王卅又三年”只能是周厉王三十三年。

这样看来，《世本》与《史记》皆对，钟铭中的“王卅又三年”之“王”指的是“先王”。

关于刻凿的种种猜想

与众不同的是，晋侯苏编钟铭文是用利器刻凿出的，刀痕至今非常明显。在笔画的转折处，由于钟的坚硬，不能利索地一挥而就，需要先凿出点来，然后连点成线，往往一画需要四五刀五六刀，才能成为一体。

在晋侯苏之前和之后一段时间，钟铭都是铸出的，而它竟然是刻凿上去的。无怪乎当其中的14件被人盗卖到香港文物市场上，无论是博物馆还是私人收藏家，都认为是赝品，长期无人问津。1994年，远在上海的马承源在网上看到原件和铭文的照片，根据一生浸淫青铜器的经验，迅速判断出来它们货真价实。如此珍贵的文物，竟然包装在箱子里，从香港邮寄到了上海。

残缺不全的晋侯苏编钟回归上海博物馆的当年，晋侯墓地抢救性发掘出数十件青铜器中，就有剩下的另外两件。16件如出一辙，不仅文字都是刻凿上去的，而且上面的文字可以连读。

为了得到清亮的乐音，先秦编钟采用纯净的高锡青铜铸成。高锡青铜质地坚硬，殷商、西周时期缺少完善的钢铁刻凿刀具，所以铭文都是铸造成形。即使到了春秋战国之交的青铜时代末期，尽管出现钢铁刀具，铭文也多是铸出。在晋侯苏编钟出现的西周晚期，这些文字是如何刻凿上去的？有人提出使用陨铁刀具、高锡超高锡青铜刀具、人工炼制的钢质刀具的种种可能性。但究竟用的是什么材料刀具，现在还不得而知。

感谢晋侯苏编钟的刻凿技法，感谢马承源的慧眼识珠，否则16件团聚内地，也是一件不置可否的事。

晋侯苏编钟铭文

(1)惟王卅又三年，王亲遹省东国南国。正月既生霸，戊午，王步自宗周。二月既望，癸卯，王入格成周。二月(2)既死霸，壬寅，王□往东。三月方死霸，王至于□，分行。王亲令晋侯苏：率乃师左□□北□□伐夙夷。晋(3)侯苏折首百又廿，执讯廿又三夫。王至于□城，王亲远省师。王至晋侯苏师，王降自车，立，南乡，(4)亲令晋侯苏：自西北遇敦伐□城。晋侯率厥亚旅、小子、□人，先陷(5)入，折百首，执讯十又一夫。王至，(6)淖淖列列夷出奔，王令晋侯苏(7)帅大室、小臣、(8)车仆从，(9)遂逐之。晋侯折首百又一十，执讯廿夫；大室、小臣、车仆折首百又五十，执讯六十夫。王惟反归，在成周，公族整师(10)宫。六月初吉，戊寅，旦，王格大室，即位，王呼膳夫曰：召晋侯苏。入门，立中廷，王亲锡驹四匹。苏拜稽首，受驹以(11)出，反入，拜稽首。丁亥，旦，王御于邑伐宫。庚寅，旦，王格大室，司工扬父入右晋侯苏，王亲侪晋侯苏巨鬯一卣、(12)弓、矢百、马四匹，苏敢扬天子丕显鲁休，用作元龢钖钟，用昭格前前(13)文文人人其严在上，翼在下，□□ (14) □□,降余多福。苏其迈(15)年无疆，子子孙孙，(16)永宝兹钟。

（注：括号内数字为钟件依次排列数，□为偏僻古字。）

曾侯乙编钟

曾侯乙编钟是一套造型壮观、配备齐全、音列充实、音频准确的大型编钟，距今2400余年，被中外专家、学者称为“精神世界的圣山”。

编钟共有铭文3755字，内容有编号、纪事、标音及乐律理论。根据铭文，楚惠王在执政五十六年时，为祭奠曾侯乙而铸制。除少数大型甬钟的侧鼓音不甚明显之外，绝大多数钟均能在正鼓部和侧鼓部，分别击奏出呈三度音程，及与标音相符的两个乐音。全套钟含有深沉浑厚的低音、铿锵圆润的中音、清脆明亮的高音，丰富的色彩可调配出相当的表现力。其音域自C2至7，跨五个八度音程，可奏出完整的五声、六声以至七声音阶乐曲；中心音域内二十半音齐备，可以旋宫转调，演奏古今中外多种乐曲。钟及架的装饰，有人、兽、龙、花、几何形等多种题材，采用了圆雕、浮雕、阴刻、雕绘、线描等多种技法。加之精巧的布局和细微的刻画，达到了极好的美化效果。

阿尔斯特红手 · 发表于 2009-9-5 09:30:09

对侯马铸铜遗址的发掘表明，春秋中、晚期，晋国已经拥有中原，也许还是周天子统治下的土地上最大的铸铜作坊。方圆一公里的土地上，布满了当年遗留之物，仅仅陶范就达三万件，有花纹的一万件，有器形者一千件，可以配套的一百件。从高达一米的大鼎到小小的车马器、空首布，都可铸出。
   青铜不仅武装起了一支强大的军队，满足了晋国贵族奢侈的礼乐需要，还渗透到了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。

铸铜工匠的日常生活

      就像揭开一块泥土，让蚁穴迷宫一样的结构和繁忙的蚁群，暴露在我们的眼皮底下。发掘出来的侯马铸铜遗址，让两千多年后的我们，得以想像当年的生产、生活情景。只是其中的主人，化作了一杯杯黄土。

      当晨光初现，鸡鸣还是味爽时刻，睡在逼仄房子里的工匠起床。在昏暗的光线中，可以看出他们的房子呈长方形，半地穴式，一半在地面上，一半在地面下。房子墙壁涂了一层混合着草禾的泥巴，常年烟熏火燎，变得乌黑了。他们伸着懒腰，踏上台阶，走到高过屋里地面的大街上，汇入走向铸铜手工作坊的人群中。

      一天的繁忙工作开始了。就像今天的工人被固定在一个不变的岗位上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，也只是操作其中的一个环节。有的正在把新鲜的黄土摊开，倒上水和泥；有的正在用自己打磨的，或是父亲留下的小巧的骨质或青铜小刀，在刚刚制成的模子上精心雕刻花纹；有的把坩埚倒过来清理一下，重新支好，配好金属原料，烧起柴火还是炭火；有的小心翼翼剥离、或者毫不可惜打碎成形的青铜器的外范，让光亮的作品来到人间……他们是喧闹的，还是安静的，今天我们不得而知，但他们的工作肯定是有序的。

      他们的屋子空空荡荡，门外的窑穴里，堆着屋里放不下的生活杂物。负责做饭的师傅走向水井，放下用粗麻搓成的绳子系着的陶罐，打上清澈的水来。井深十三四米，两边挖井留下的脚窝，今天我们还能看到。下去淘井，里面有碰落的陶片。炊烟升起，冒出米饭的清香。

      夜幕降临，劳累一天的工匠嘻嘻哈哈相伴回家。房子过于低矮，他们的脚丫子臭气郁积屋里，久久不能散发。参星升起，照亮他们挨着地面的窗户。月逐坟圆，不远处有一片墓地，他们死后归宿那里。

      公元前636年，流亡19年的公子重耳回国，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。在他上任不久实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中，有一条名为“工商食官”的手工业政策。手工业官营，由政府委派官员组织、监督生产，伙食统一供应。手工业者父死子继，世代相袭。虽然贵族手工业和家庭手工业同时存在，但官营手工业无疑生产了晋国战争和生活所需的绝大部分青铜器。

一件青铜器的诞生

      模范作用、模范人物，我们从小就被要求向模范看齐，争当模范。对于“模范”两字，没有多少人能够道出它的原始含义了。内模外范，这在青铜器的铸造上，再也清楚不过了。

      要铸一件青铜器，先得做出模子，也叫母范。模子是用泥土做成的。工匠从地下挖出黄土，小心地过筛。为了增强模子的韧性，他们还在土里加入一些植物灰。然后和泥，用脚踏在上面，这样更加均匀。模子要按照图样，或心中的想法，一点点趋向完美，包括上面的花纹，也要一丝不苟。模子定型、干燥后，再在上面翻制外范。模子、外范要阴干，否则上面就有裂纹，然后放在窑里烧烤，使之坚硬。中空的器物，还要做出内范。简单的器物如工具、武器使用单范，礼、乐器如鼎、钟器形复杂，都用空心铸件，就需要合范，把内范和外范合并一块加固，成为待铸范。

      负责熔化金属的工匠，按照不同的器物要求，——比如武器要求锋利，镬鼎要求耐烧，——配制不同比例的铜、锡、铅。今天我们可以在《考工记》看到详细配比。配好之后，放入坩埚里熔化。

      滚滚的青铜熔液冒着灼热的白汽，倒进模范的浇口。等到冷却后，剥离陶范，一件成型的作品就出来了。当然，作品还很毛糙，还需要打磨，去掉毛茬，抛光表面。

      复杂一些的器物，模子得分成几块来做。烧铸也不可能同时进行。有的是先铸出附件，然后在铸主件时，把它放在上面铸连；有的是先铸出主件，再把附件铸连上面。这种分开成形、最后连成一体的方法叫做分铸法。反之则是浑铸法。浑铸法适合一些简单的工具、货币，它们的外范可以多次使用。分铸法外范一般不能再用。比如对于“刖人守囿”小铜车，我们今天只能见到一件，它太复杂了，铸造过程真是巧夺天工，任何一个环节上的失败，都会让它不成样子。

      青铜器铸造方法，早在商代就已掌握，只不过在这时，聪明的晋国工匠把它运用得更加娴熟自如，并且做了大胆改进。也在这个时期，他们在青铜器表面嵌入红铜片和金银丝，有了嵌铜和错金银工艺，鎏金技术和在器表刻划花纹的工艺也已兴起。

中条山铜矿

      如此庞大的铸铜手工作坊，如此巨大的青铜器生产量，所需的铜原料从何而来？

      从青铜时代开始，人们就对这种天然物体不能相比的坚硬铸件，感到极大的振奋。有些学者认为，商人几次迁都，就是为了寻找铜矿。在垣曲发现商代早期城址，有人说是商王朝曾经的一个都城——亳。在离亳不远的地方，今天的中条山一带，盛产铜。

      晋国早先需要的铜，都是用盐从遥远的南方换回来的。在离他们的故都东北方向不远，有座四家湾铜矿，很有可能，那时还没被他们发现，或者是其中的铜不适用。到了晋献公时期，这位开疆拓土不止的晋侯，开始寻思这一贵重的战略资源。而离晋国不远的东南边垣曲一带，就有挖不尽的铜矿。那时铜矿所在地的主人，是一支名叫东山皋落氏的戎狄。公元前660年，晋献公让他的太子申生前去攻取。最终，皋落氏丢掉了这块宝地。那些尚未开化的戎狄根本没有意识到它的价值，他们只是对失去的土地不能释怀。

      从平坦的晋国都城到崎岖的中条山里，当年道路该是多么崎岖难行。可是为了珍贵的铜资源，晋国不仅要加宽道路，还要组织不少的奴隶，肩扛手提，翻山越岭，把一块块铜矿石运到都城所在的平原地带。

      1950年代，人们在中条山发现了一处东汉时代的采铜遗址。可以看出，那时人们炼制的是表层的碳酸铜，另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孔雀石。今天，人们用到了其下的硫化铜。晋国时代开采铜矿的遗址，也许我们永远找不到了，也许还埋在某一片地表之下，等待发掘。

现在，拥有中条山主要铜矿的，是中条山有色金属公司，一家特大型的国有企业。

铸铜业带来的繁荣

      时值春秋中、晚期，在侯马铸铜作坊，晋国铸出的青铜器名满天下。今天，我们陆续在河南、陕西、河北、内蒙古发现了晋式青铜器。足以证明，精美的晋国青铜作品，随着晋国疆域的扩展，它们不仅在本国使用，有些还传播到了别国别地。

      除了青铜器，强大的晋国在当时还有陶器、骨器、石器、玉器一些手工作坊，在都城分区设置。

      手工业的兴盛，促进了商业的繁荣。晋国的商人，一个中原大国的商人，把天下仰慕的各种商品，源源不断地从汾浍三角地带出发，运到四面八方出售。致富的晋国商人，穿着纹饰华丽的衣服，用金子和玉装饰车子，没有国家的一寸俸禄，却能把买卖做到诸侯各国。到了晋平公时，晋都新绛和周王城洛、齐都临淄、楚都郢，并称四大商业都城。鲁襄公、宋元公、陈成公和齐相晏婴、郑相子产以及大商人子贡，竟相来访。

      手工业和商业的繁荣，给晋国奠定下了坚实的物质基础。国家鼎盛，社会和谐，人民安居乐业。在晋文公霸业之后，晋悼公再次称霸。晋国疆域，也从最初的方圆百里拓展到包括山西全境，外连河南、陕西、河北、山东四省部分地区的广阔土地，成为那时最为强大的国家。耽于享乐的晋平公，还让工匠建起高大的虒祁宫，使前来的外国客人触目惊心。

发掘侯马铸铜遗址

      1952年秋，时任山西省文化厅厅长的崔斗辰骑驴考察晋南，在曲沃县侯马镇白店村发现陶片，从而揭开侯马晋国遗址考古的序幕。1955年，侯马建市。1956年10月，山西省文管会设立侯马工作站——这是全国第一个地方专业工作站，正式组织人员对遗址进行发掘。1957年4月，侯马工作站在侯马平阳机械厂内发现了地域广泛的铸铜、铸币作坊等遗址。1959年大批铜制铲、凿、空首布芯范与铸铜陶范出土，引起全国文物界强烈关注。1960年，国务院颁发“关于加强侯马地区古城遗址的勘探与发掘工作的通知”，文化部将侯马地区的考古工作列为全国重中之重，抽调中科院考古所、中国历史博物馆、文博研究所、文化部文化学院以及河南、山东、江西等文物部门的考古人员前往援助，山西文物部门同时抽调各县文化馆共20余名干部前往参加。精良的队伍、强大的阵容，为新中国成立以来历次考古发掘所罕见。国务院就一个地区的考古工作颁发通知，在整个20世纪考古发掘史上空前绝后。发掘共有上百人参加，场面蔚为壮观，号称全国首次“考古大会战”。即使在三年困难时期，侯马铸铜遗址也是全国极少数没有停工的考古工地。持续三年多的“考古大会战”发掘面积近20万平方米，侯马铸铜遗址是国内发现规模最大、遗存最丰富的青铜时代铸铜遗址。

阿尔斯特红手 · 发表于 2009-9-5 09:31:13

夏商周是中华文明兴起的三代，但我们不像古希腊，没有那些裸露于地表的石建筑和石像，对文明细节做出生动证明。沉埋于地下的青铜器不断发现，成为我们认知夏商周文明块块实在的石头。

      这些青铜器的形制、花纹，它们的排列数量，特别是铭刻其上的漫漶文字，为我们打开扇扇重现历史的天窗。久远的文字最能让人相信，特别是钟、鼎这两样先秦礼乐器上的文字，确信度最大。在那个时期，还有什么比礼乐重要、让人心存敬畏呢？东周的礼崩乐坏，也从另一个方面可见，有人对于礼乐之制由尊崇而产生的僭越之心。

证明早期晋都

      北赵晋侯墓地发掘9组19座晋侯及其夫人墓，数十件青铜器上铸有铭文，其中出现6位晋侯名字，一位叫“苏”的晋侯史书有载。通过排序，9位晋侯分别是改唐为晋的燮父、晋武侯、晋成侯、晋厉侯、晋靖侯、晋釐侯、晋献侯、晋穆侯和晋文侯。除了唐叔虞的墓葬未知何处，被晋文侯诛杀的殇叔坟地不见，世代相接完整，基本贯穿西周。

      作为春秋时期的超级大国，晋国的都城究在何处，两千多年来一直困扰学界。曾经繁华的都城，为何消失得干干净净？司马迁撰写《史记》时，只在《晋世家》里留下“唐在河汾之东，方百里”的短短九字。后人做过种种猜测，尤以太原、翼城两地争执最大。在杜预为《左传》作注、朱熹为《诗经·唐风》作注时，认定太原。两书流播深远，太原之说长时间占据上风。明末清初，流落曲沃并死在那里的顾炎武重提翼城。作为一位务实的学者，他一定前去与曲沃为邻的翼城，考察过不止一次。

      在没有物证之前，所有一切只是以书证书。倾向一个地方，可以举出一大堆文字；倾向另一个地方，同样如此。虽然喋喋不休，任何一方都不能把另一方驳倒在地。

      随着1950年代在侯马发现晋国晚期都城遗址，寻找早期都城引起专家兴趣。在1979年发掘天马—曲村遗址后，邹衡撰文分析，此处可能就是早期晋都所在。1992—2000年遗址中部北赵晋侯墓地的发掘，这一猜测得到有力证实。由于没有城址发现，田建文认为，晋国早期都城或许不在此处，而在距离天马—曲村遗址东南不远的翼城苇沟—东寿城一带。这一说法不无道理。不管怎样，时间长达375年、36位晋侯中有25位居此的晋国早期都城，终于在一个方圆不过几公里的地方得到落实。一个湮没的古国，正把它丰厚的文明之花，从土中豁然开放。

      2005年，与北赵晋侯墓地隔河而望、直线距离4500米的羊舌晋侯墓地又被发现。这里埋葬的，极有可能就是晋文侯之后的晋昭侯、晋孝侯、晋鄂侯、晋哀侯、晋小子侯和晋侯缗。这预示着在天马—曲村遗址内，晋国前期的晋侯墓葬全部发现。

      在北赵和羊舌两个晋侯墓地发现之后，有人再提太原是为晋都，就显得非常无知与顽固了。

晋文化的物证

      漫长的六个多世纪，晋国承绪周文化，创造了丰富多彩的晋文化。先秦史籍里，还有哪个诸侯能像晋国，拥有最为详尽、最为丰赡的记载呢。比《史记》更为可信的《左传》里，晋国文字有四分之一。在每次大的出征前，左丘明都会津津乐道中、上、下三军将佐名字。在《国语》里，晋国文字更是占到几近一半。

      中国是一个大破大立的国家，前朝陈迹留存不少，可惜消逝的更多。在漫长的两千多年里，除了仅有的几件青铜器，我们不能知道，晋国还有什么遗存，能让人们回想起它的纵横捭阖？

      随着以侯马晋国遗址和天马—曲村遗址为主的晋国两周考古的大规模深入，大量的物证展现在了人们面前。品字形的中、晚期都城，反映出那时的城市建造格局；排列有序的车马坑，要比秦始皇的早出600余年。其中尤以与青铜器相关物证最多：庞大的铸铜遗址，可以想象当年手工业的繁荣；从青铜器陪葬品的数量上，再次解读周代诸侯的葬礼；晋侯苏编钟和赵卿编镈的双呈，让我们倾听两千多年前的音乐；“刖人守囿”小铜车的转动，不由对晋国工匠的机巧发出赞叹；匏壶青铜器上，有古国人民仰望苍穹的深沉目光……在现存的晋文化物证上，青铜器无疑是最为直接、最为有力，也是数量最多的证据。

      除了“数典忘祖”，关于晋国青铜器，还有成语“掩耳盗铃”广为人知。范氏被赵、韩、魏、智攻灭之后，有人进入其家想盗走一口大钟。但钟太大背不走，他就用椎子往破里打，钟发出沉闷的声音。这个人害怕别人听到，急忙捂住自己双耳。春秋晚期晋国青铜器高大雄伟，谁不羡慕？智瑶为了吞并位于今天盂县的仇由国，说为他们铸了一口大钟，要他们修好道路以便运输。愚蠢的仇由国君不听劝阻，最后钟没得到，倒是引来亡国之恨。

      在1960年代发掘侯马晋国遗址时，苏秉琦提出“南楚北晋”之说。1980年代，考古界始有晋文化概念。现在，加上天马—曲村遗址这处最大的两周文化遗存，楚文化、秦文化、齐文化、燕文化、吴越文化，还有哪处先秦诸侯文化，能比晋文化得天独厚。

      ——这是除了史书，上苍对晋国在考古上的又一次垂青。

质疑用鼎制度

      先秦文明讲究礼乐，对礼有着极其繁琐、严格的规定。丧葬之礼是礼的一个重要内容，用鼎制度是丧葬之礼的重心。鼎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，在贵族的陪葬品中，鼎的数量要求尤其严格。多少年来，人们一直认为，天子九鼎，诸侯七鼎，卿大夫五鼎，士三鼎。

      春秋中、后期，诸侯、卿、大夫僭礼越制愈演愈烈，在丧葬中表现尤甚。炙手可热的赵鞅，死后用了两组七鼎。但在西周时期，周王室威加海内，各地诸侯循规蹈矩。在天马—曲村遗址，尤其是中部的北赵晋侯墓地，我们可以根据青铜器的数量，对那时的丧葬之礼再做一次认识。

      按照古书规定，晋侯陪葬之鼎应为七个。但是发现数量减少两个，只有五个。为什么发生这种情况？有人因此认为，这里埋葬的不是晋侯，不过是晋国的卿大夫。这一分析遭到多数人反对，根据墓中铭文，可以断定晋侯无疑。有人认为在西周时期，晋国不过是一个“甸服偏侯”，一个不起眼的诸侯小国，所以用鼎达不到一般规格。这种说法很快也遭到否定，叔虞是周成王的亲弟弟，在他分封唐地的时候，周王室极其隆重，送了大批珍宝，史家对此都郑重其事。

      在距离晋国不远，位于今天三门峡市的虢国公墓，有三座虢公墓葬用了七鼎。这个数量与古书记载符合，又是为何？

      一种正确的理解是，古书所记的用鼎制度，不是一个常数，而是最多可用之数。晋侯所用五鼎应是平常之数，与周王室同姓的应国公侯墓中同样如此。别看虢国面积不大，最后被晋国灭亡，但在西周前期，几代虢公可是大名鼎鼎，他们做着周王室的卿士，这是一般诸侯难以望其项背的。晋文侯虽然护送天子东迁有功，也没有享受到这一殊荣。虢公用了七鼎，原因在此。

      晋武侯的陪葬之鼎是七个，这又是为何？难道他的文韬武略史书无载？

      对于周代的用鼎制度，现在我们无法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。仅仅依靠个例做出正确与否的结论，看来还为时太早。

西周编年之重器

      中国号称有五千年文明，可是确切年代，只能上溯到《史记·诸侯十二年表》的起始之年——西周晚期的共和元年，公元前841年。也就是说五千年文明，几近一半是没有确切纪年的。而要厘清时间，必得从考古学入手。

      旷日持久的“夏商周断代工程”就是要解决这一问题。截至2000年，在西周青铜器中，年、月、纪时词语与日名干支四要素俱全的共约60件，其中有器形图像的51件。而在推定西周王年上，有七个支点，也就是有七件青铜器。晋侯苏编钟与周厉王三十三年，是推定西周晚期的两件重器之一。

      晋侯苏编钟铭文355字，记有七个历日和五个纪时词语，为西周金文所仅见：惟王卅又三年，……正月既生霸，戊午；二月既望，癸卯；二月既死霸，壬寅；三月方生霸；六月初吉，戊寅；丁亥；庚寅。“既生霸”、“既望”、“既死霸”、“方生霸”、“初吉”为纪时词语，习称“月相”，是周人纪述月内日序的一种方法。

      前面我们已经知道，铭文中的“王”应是周厉王。他的在位年数《周本纪》记为37年，而《卫世家》、今本《竹书纪年》均不足30年（《史记》有前后矛盾之处，此即一处）。根据晋候苏编钟，可知周厉王在位时间超过33年。

      再据善天山鼎铭记载，“唯三十又七年正月初吉庚戌”。鼎的历日不合于宣王，考古专家考虑到其形制、纹饰接近于厉末至宣初的颂鼎等器，把其时代定在厉王。由此可证《周本纪》载厉王三十七年奔彘之说可信。共和当年称元，历王三十七年为公元前841年，则三十三年为公元前845年。

      晋侯苏编钟，又把我们的确切纪年，往前推进了四年。这小小的一步，对于我们漫长的无纪年的那段历史来说，却是非常重要的一大步。

盗墓者与晋国青铜器

      早在两周时期，盗贼就经常光顾贵族墓地。《吕氏春秋》里说盗贼是与狐狸、水泉、奸邪、寇乱并列的对墓葬构成威胁的敌人。

     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完整保存2000余年的北赵晋侯墓地，遭到以人称“侯百万”、“郭千万”的侯林山、郭秉霖为首的两个盗暮团伙疯狂盗窃。他们配备的不仅有洛阳铲，还有冲锋枪、炸药和越野车。坚固一些的墓室都是被炸药炸开的，很多青铜器炸成碎片，大量青铜器流失海外。9组19座晋侯及其夫人墓，8座遭洗。羊舌晋侯墓地在2003年5月“非典”期间因盗被发现，当时在盗坑周围见到散落的大量木炭和残断铜鱼。绛县横水西周墓地是2004年4月由于盗墓而发现的，在2004年底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发掘之前，大量的倗国青铜器已被盗卖海外，惊艳北京保利艺术博物馆的倗季鸟尊只是其中之一。1988年，太原第一热电厂，在当时省内一位领导支持下，施工者不顾文管部门劝阻，要毫不留情地把赵卿墓推平。因为它恰好位于电厂新设计的铁路一侧，铁路专用线是扩建工程的关键项目。考古人员挺身而出，获许发掘这座大墓，然而其余一批古墓都被压在铁路专用线之下了。现藏美国弗利尔美术馆的“子乍弄鸟尊”，盗卖时间为20世纪上半叶，太原出土。有人猜测，极有可能是赵简子儿子赵襄子墓地之物。

晋国的青铜时代系列——作者：闫扶

阿尔斯特红手 · 发表于 2009-9-8 02:31:07

這樣的好文字，版主不知能否加精鼓勵？多謝

阿尔斯特红手 · 发表于 2009-9-9 15:51:29

“唇亡齿寒”、“唇齿相依”是产自晋国的两个成语，其它成语还有很多。公元前658年，一位名叫荀息的大夫向晋献公献计，要他用两样宝物向虞国借路攻伐虢国，其中一样就是垂棘之玉，垂棘那个地方出产的美玉。晋献公开始有些舍不得，荀息对他说，放在虞国那里，好像是放在我们晋国的外库里罢了，迟早还会回来。垂棘这个地方现在哪儿，谁也说不清了。

一般认为，晋国是不产玉的，需求要靠“进口”完成。但是今天，就发掘来看，有哪一个同时代的诸侯，能够拥有晋国如此之多、如此精美、如此让人眼花缭乱的玉呢？

谜一样的女人和陪伴她的玉

北赵晋侯墓地中，其余晋侯都是一位夫人，唯有晋穆侯陪伴有两位夫人。让人迷惑不解的是，从位置上来看，显然是一位次夫人的墓里，陪葬品之丰富令人咋舌，竟达4280件，其中有玉近800件。

为什么次夫人随葬品规格高过正夫人？一种意见认为，可能出于晋穆侯对早逝的次夫人的偏爱，也可能是次夫人亡后，晋穆侯与次夫人的后代为抬高次夫人的身份而为之。还有一种意见认为，这位次夫人不能按陪葬墓中的青铜壶铭文，认为她名叫杨姞，来自晋国北方的一位杨国女子；相反，她的真正身份应是齐姜，大有作为的晋文侯，就是晋穆侯与她生下的儿子。在她死后，晋文侯为了纪念，让母亲的陪葬品大大超过了父亲的正夫人杨姞。生前，杨姞把她的青铜壶送给齐姜，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，青铜壶放在了被赐予者而非主人的墓中。

不管是来自丈夫还是来自儿子的爱，这位谜一样的女人有福了。

一件黄褐色的人首神兽纹玉戈，深镂细刻，风格诡异。神兽头发细密如丝，每毫米并列五六根阴线，令人叹为观止。动人春色何须多，有人发出感叹，仅此一件，足以代表西周治玉的最高水平。

最让人不能忘记的，是长达1.8米、由204件玉组成的佩饰。细细数来，上面有玉鹅2件、玉璜47件、玉管13件、玛瑙管20件、料珠119件、柄形饰3件。纹饰之精湛、组合之复杂，让人不由想像，两千多年前，这位不知是扬姓、还是姜姓的女主人，哗啦啦佩戴着它，雍容华贵地站在晋国的后宫里，在幽暗里发出夺目的光芒。

在晋靖侯夫人墓中，也出土了一件联珠串饰，由镂空双凤梯形玉牌1件、玛瑙管388件、料管126件、煤精石扁圆珠20件，总计500件组成。

在这位次夫人的墓中，还有大量的玉件引人驻目：深绿色的玉权杖头，有着古埃及和近东风格；憨态可掬的玉熊和腰佩龙形器的玉人，都是商代遗物；表现活牲贡献场面的青玉伏牛，动感极强；圆眼微凸、大者爬于小者身上以爪抚弄小者之首的玉螳螂；线条婉转流畅而富有变化的褐色龙纹玉璧；头发用碧玉雕琢、身子用黄褐色玉打磨的玉人，发梢齐额，细眉杏眼，双臂下垂，一幅沉静的样子……

古人相信，金玉在九窍，则死人为不朽。生而富贵者不仅生前佩玉，死后还要设法用玉遮挡。晋侯苏夫人有一件缀玉覆面，面部自上而下的眉、额、鼻、目、耳、脸颊、嘴、腮、下额，全部用由79件形制各异的玉组成的玉件覆盖。发掘之时串线已断，工作人员精心地将它复原。

流水般的玉龙

在位于侯马市西高村西0.5公里的汾河南岸台地上，2001年发掘出一处面积约12万平方米的祭祀遗址。出土玉器256件，仅龙形玉佩就有30多件。每一件玉龙都如同行云流水一般，变化多姿，是祭祀遗址中最为精美的玉器。

这些玉龙有白、灰白、黄白、青、青灰、黄褐各种颜色，器体扁薄，龙首或俯或昂，或回或转，造型有风字形、索形、S形、W形、双龙同体、龙凤同体，不一而足。圆雕、透雕、浮雕各种技法的灵活运用，在龙嘴、龙角部位细刻出的弯曲自如的游丝纹，都让小小的玉龙有了动感。恍惚让人感到，在两千多年的时光里，这些深埋地下的玉龙，为何没有游走？龙佩多为成对出土，造型、纹饰毫无差别。雕好成形，再一剖为二。其中大多数采用双向对切的方式切割，常留有因对切不齐所造成的台阶现象。在技艺精湛的工匠手下，也有不能掌握的环节。一件合页形器，两个玉龙套在两个环形枢纽内，可以上下翻转。雕出这件玉器的工匠，当是其中的一位佼佼者。

西高祭祀遗址面对汾河，又出土了这么多生动的玉龙，不由让人想到，这也许是为了祭祀汾河之神——台骀。

公元前585年，听从韩厥的建议，晋景公把都城从浍河上游的天马—曲村一带，迁移到了浍河汇入汾河处的侯马。汾河哺育了晋国，给晋国人民带来了水和庄稼。但到夏秋时节，汾河也会发作，卷走沿岸的一切。台骀是金天氏的孙子，大禹之外的一位治水英雄，他治理的是汾水。为了记住、感谢他的功劳，当地人民最后让他作了汾河之神，加以祭祀。《左传》记载，有年晋平公生病，有人告诉他，这是疏于祭祀台骀受到的惩罚。如果真是这样，当年晋平公一定来过这在晋国新田遗址发现的第十一处祭祀遗址。

这些让人忍不住想用手摩挲的玉龙，作为沟通天地鬼神的物件，一定在天高云淡的日子，举在致祭者的手中，高过头顶，让耽于享乐的晋平公和他的臣子们，俯下身来。

玉石上的血雨腥风

赵鞅赵简子，春秋晚期把持晋国朝政的一位正卿。赵姓是晋国历史上的一个大姓，赵鞅的祖父，是少成老成的赵武（《赵氏孤儿》原型）；赵武的祖父，是如日中天的赵盾；赵盾的父亲，是多谋善断的赵衰，陪伴重耳流亡的五位贤士之一。骄横跋扈的赵鞅，站在了历史舞台的中央。

为了消灭旁支邯郸赵氏和与之勾结的范、中行氏，赵氏与韩、魏、智氏四家联合起来。晋定公十五年到二十三年（公元前497年—公元前489年），作为主盟者，赵鞅召集参盟者举行多次盟誓。盟书一式两份，誓毕一份藏于盟府，一份埋入地下或沉入河中，以取信鬼神。后来，打击的对象逐渐发展到9氏21家，其中20家的主要人物出现在盟书中。

没有永远的朋友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在秘密的地方，更多时候也许是在巨大的烛火摇晃的夜晚，为了自家的生存，也迫于赵鞅的威力，那些参盟者纠集一起，嘴边涂上牲血，高声颂读誓词。他们的声音消失在了历史的长夜中，但声音的影子——文字却被记录下来。多少年以后，那埋入地下取信鬼神的一份，暴露到了太阳底下。1965年出土的这堆文字——侯马盟书，迅速轰动国内外，成为中国考古史上最为伟大的事件之一。

用毛笔蘸着朱砂（少数蘸墨），将盟辞书写在圭形的玉片、石片上。共有5000余件，目前可以认读的有656件。字数有多有少，多的近200字左右，少的只有10余字。字迹一般为朱红色，少数为黑色。字体近于春秋晚期的青铜器铭文，笔锋清丽，犀利简约，提按有致，舒展律动。这些记录盟辞的下人，在书写时没有胆战心惊。他们早已明白这些文字，大多时候是约束不了盟誓者的。盟誓只是权宜之计，后来不少参盟者总要反目成仇。今天，透过这些清晰的文字，我们分明看到了血雨腥风，看到了尔虞我诈，看到为了暂时的共同目标，不得不纠集在一起。

公元前453年，赵、魏、韩共灭智氏，三家分晋；公元前403年，周威烈王册封三家为诸侯；公元前376年，最后一任晋侯晋静公废为庶人，晋国彻底消亡。赵、韩、魏成为战国七雄中的三雄，后世称之“三晋”。

所谓君子比德于玉，玉代表着仁、义、乐、忠、道，是君子必须具备的。在马上就要进入的战国时代，君子成了稀缺之物。在黑暗前的微明中，温润的玉与坚硬的石，记录下了一段一段不可告人、现在却大白于天下的秘密。

点石斋主人 · 发表于 2009-9-11 19:08:16

秋风看客 · 发表于 2009-9-15 16:46:43

先收藏、再细看。

V人淡如菊V · 发表于 2009-9-25 21:08:29

学习~~~~~

十全石美 · 发表于 2009-12-15 22:48:24

夕夕 · 发表于 2010-12-16 02:29:04

太精彩了，看到这样的文章！！！

山石 · 发表于 2010-12-16 07:56:18

lock · 发表于 2010-12-17 08:30:30

配有图片会更好

汉唐在线 · 发表于 2010-12-17 20:24: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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