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苗裔,面对苗鼓,我心怅惘,先祖在生存、战争中所以倚重的精神哲学,随风而逝了吗? 2 z# k; {. T- _5 n1 K- F2 N
30多年前,我随贬谪的父亲母亲发配回故乡。残酷的阶级斗争,我无法也不能亲近我的故乡。故乡是刻薄的。刻薄到饿死了我的外婆,饿病了我的母亲。饿得我把最高的理想确立在今后每天一餐白米饭即知足矣的水平上。故乡还是势利的。乡亲(亲戚)把冷漠堆在脸上。在锋利的蔑视性目光和严厉的呵斥中,我的灵魂被置放在精神的砧板上任人切削剁砍。故乡还是美丽的。周家林的参天古柏,滴水岩的清泉,河洲上的竹林……真美的犹如仙境。故乡有温馨。那是清晨和夜晚。晨雾在山岫里氤氲蔓延,牛鸣从浓雾中传来,炊烟轻绾着树梢。故乡作为一个“人”的小镇苏醒了,作为一个政治性社区、一个热衷于阶级斗争的环境还没有拉开序幕。这种美是血腥“斗争”前的那一分宝贵的宁静。我万分地珍惜它。无数次祈祷这分宁静能延长至永远。而夜晚则是“斗争”之后的小憩。所有的新月和满月,所有的星空和旷野,所有鱼肚白衬托出的山梁,所有河水溅起的浪声,都深深地,深深地慰籍我心。深巷狗吠,婴儿嘀哭,纺车嗡鸣,还有鼓声,那种牵动原始意象和种族记忆的鼓声,像触摸婴儿的母亲之手,把惊惧、惶恐和压力一一舒缓开来。夜晚,常常有不留名的人,轻轻推开我的窗口,扔进一小袋谷物或薯类。门窗温柔的吱呀声深深印入我几十年都无法忘怀的记忆中,成为我对人性怀有希望的理性基础。故乡晨昏的这些声像,比当时所有的口号都富有生命力。它感动我,使我相信这是人间最美好,最有魅力的人性乐章。 % ^+ w, _, a# M& @3 A) S# C$ I
在改为公社礼堂的张家祠堂里,我常常一个人走进去。空旷的祠堂挂着褪了色的红色标语,地上还飘零着吹落的大字报。戏台两边向空中高高仰起的瓴檐翘角,目睹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悲剧喜剧和闹剧。 5 o( m; F# e, K+ f9 l6 y3 J& E
可能是血缘的作用,我第一次走进去,一眼就瞧见了堆放在角落里的鼓。它在众多杂物的挤压中哀鸣。但是,岁月积灰仍蒙不住它桀骜不逊的气质。穿堂清风中,它呜呜地低声啸叫着,仿佛受伤的战马,为远离战场而悲愤。鼓面已被利器划破,珠网儿结满了鼓腹。鼓,作为先祖战斗的武器,生存的方式,情绪的载体,已失落成只是民族风情的点缀,只能凝结成猎奇者的话语和考古学者的论文吗? 0 N$ I, y; x0 t) B
寻着鼓声,寻到了远古,寻到了5000多年尘埃落定的时刻。苗族的最早先民蚩尤九黎就在中华民族形成的历史上,创下了赫赫事功。在黄河中下游和长江下游济水、淮河流域一带,他们刀耕火种,开垦拓荒。为农耕时代的繁荣奠定了丰厚的基础。但是在他们还未来得及享用创造的美宴,部族之间为土地的所有权拉开了血腥厮杀。在与华夏部落联盟两次战争中,先祖们元气大伤,他们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,流血飘橹,尸籍相枕,最后为逃脱残杀和掠夺,扶老携幼向西南方向崇山峻岭的蛮荒之地大规模迁徙。万里长征的队伍中,先祖的身影,合着相闻鼓角,衣衫褴褛,步覆蹒跚,西行,再西行。 . ?1 M7 J% k6 Y l7 h
在西南广袤的深山沟壑,峡谷台地中,先祖们铸剑为犁,繁衍生殖。鼓,从战争的器物转化成娱神、劳动的器物。鼓声中的血腥味渐渐凝聚成祭祀的神圣和庄严、生存的欢愉和苦涩、爱情的喜悦和离伤。 0 l* @7 p1 ?* A" f7 ~
战争的酷烈、生存的危艰、迁徙的动荡,先祖丰富的思想和细腻的情感一直被迫停留在语言的层面上,而丧失了文字创造的机会。这对一个民族来说哀莫大焉!文字的创造,需要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和相对成熟的社会分工。历史对苗族显得十分吝啬,没有给他们提供这样的机会。于是他们成了拥有语言没有文字的民族。思想、感觉、情绪、意念的所有成果都会在岁月的剥蚀中,风化而消散。 2 ^, J% t6 x. z; E! F
这时,鼓和它发出的程式化的声响,就成为先祖们的语言和文字。它以最简略的方式,记述最丰富的思想感情。固定的节奏、固定的强弱、固定的快慢和花样翻新的即兴变奏,像文字一样记录着我族的悲欢离合,喜怒哀乐,记录着大千万象世界在心底激起的思想反映和情感波动。就像禅宗对文字的感受一样,作为概念的文字一旦作用于某个感觉,感觉的丰富性就会死亡。这鼓声,像禅机一样,以最广大的空间,最深邃的程度,以非指义性的抽象性,装填了苗族这个苦难民族的生存哲学,颐养了一个她的心灵世界。但凡我族妇孺儿童,青壮耆老,只要鼓声敲响,就能沟通、交流,就能思考、理解。鼓,成了我族的无形文字,精神哲学。
! T$ R/ n$ y1 B- c4 p g f千百年来,在我族心理积淀为定势的鼓声,余音传递到一代代新生婴儿的血液中,拨动了生命中的第一次心跳。从此,这鼓声形成了我族剪不断的情愫和思想流程。 9 E' u- U+ ?! q9 y: I
野性的、原生的、自然的、永不衰竭的鼓声,在当下,依然具有摧枯拉朽,强健意志的作用。 7 r: V% _/ u o' m7 g) B% f% T0 Y
我愿这鼓声不要因文明的推进而消散。 |